河南河北文化游(六)

我从安阳向北,小叔从天津向南。我们在石家庄会师,一起去正定。正定旧称真定府,历史远比石家庄悠久得多。由于河北部分参考了后潭的游记,走得分外轻松。再加上和小叔一起慢腾腾的闲逛,少了一个人的自由畅快,多了不少温情。
正定县老城不大,我们直奔南门附近,刚好赶上阴历七月十五,临济寺有法会。当地百姓纷纷来烧香祈福,很是热闹。但我们两人都怕吵,也没看上几眼澄灵塔就逃了出来。广惠寺华塔在临济寺南,寺内无它只有一塔,国保一批。塔身装饰极为丰富,各类雕塑纷繁,让人眼花缭乱。

老城南门很普通,但颇有气势。攀上西侧残破的城墙可以看到夯土一路远去,在雾气遮掩之下不见尽头。依墙而建有屋棚若干,三五个人聚在一起烧纸。这才让我记起“七月十五”是民间的鬼节,也是“佛欢喜日”。小叔看到残破的城垣颇有意境,在素描。我跑上了东侧城墙的夯土,一路向东,想看看尽头的样子。虽已入秋多日,野草仍不见枯萎,前日里的雨水湿气跟着太阳的照耀升腾了起来,颇有酷暑的景象。走了半晌,终于看到了尽头,但无非是个夯土的拐弯,向北一折而已,既没有角楼也没有城门。

我会合了小叔找到了开元寺。四件半唐代木构之半件就是开元寺钟楼。钟楼向来与鼓楼对称相局,而在这里一座唐代的砖塔和钟楼分居中轴线两侧,有些不协调的特殊美感。院落里的新成员是不见于古籍的超大型赑屃和所负残碑。小叔看塔的形状不错,便临摹。我就躺在树荫里睡觉。

我们忍着肚子饿,又跑到常山影剧院北的花坛里找到了“功德碑”,好长的一串名号。字不错。就这样一块碑便是国保,正定真是有文化。我和小叔都非常钦佩。凌霄塔在天宁寺内,登塔还是颇费了些气力。可惜塔顶无法眺望正定城,匆匆出门。在赶往龙兴寺(隆兴寺)的路上,两人吃了特价炒面,总算得以果腹。

前面的景点均小且精,我们进龙兴寺时,真没把这座寺庙放在眼里。谁知进去就傻了眼,只剩下不住点头称好。龙兴寺又称“大佛寺”,得名于始建于宋的全铜千手大佛。寺内摩尼殿是堪称一绝的宋代木构,形状非方非圆。倒坐水月观音形态优美自然,神色清秀脱俗,气质不凡,有东方美神之称。藏经阁的转经轮至今仍可转动,千年未朽。龙藏寺碑被称为楷书之始祖。还有我国最精美的铜铸毗卢佛。一遍下来,只记住了名字,未及渊源,更谈不上了解。有机会还会再来龙兴寺的。小叔临走时许下了一个愿望。

没有去文庙,而跑去给买了几张明信片,邮走。上了开往定州的火车。写日记,整理多天来一直思考的问题:在我们观摩的这些文化沉积物背后,中国的国民性和民族性究竟是怎样的?我们真的是那个历史源远流长、文化博大精深的文明古国么?我真的有些怀疑。

河南河北文化游(五)

凌晨一点到了安阳,找了个小旅馆,一张床五块钱过夜休息。看他家门口养了条健壮的狗,有些靠谱,也就住下了。这一夜睡得还算踏实。早起,在楼道里来回数趟刷牙洗脸。那健壮的狗始终没精打采的趴着,从来不叫。待我结帐走时,故意踩了它爪子一下,没想到它慢腾腾缩了爪子回来后,照样趴着不动。我实在无语了。

殷墟在安阳市北,分为宫殿区和王陵区。宫殿区面积大,但可供参观的实物非常有限,大多是介绍。此前为了来殷墟参观,我读过中国考古学之父李济的《安阳》也看过董作宾的几篇文章。但令人失望的是殷墟里的介绍文字还远不如我的这些书来的丰富。宫殿区只有两个看点:70年代才发掘的妇好墓和殷墟博物馆。妇好墓有多层墓葬,陪葬品丰富,因从未被盗而分外珍贵。殷墟博物馆内藏有殷墟出土的文物,分门别类加以展览。让人郁闷的是司母戊鼎竟然是仿品,还真不如啥也不摆呢。

出宫殿区有专门电瓶车将游客拉到王陵区,这个区域正在整修建设,只有两三个地上建筑对陵区加以保护。可以看到申字型的王陵墓道,以及诸多陪葬人牲遗骨,又是一阵唏嘘感叹。车马坑是从周边征集而来,而非本地所有。

从王陵区向东约3公里是袁世凯陵墓,称袁林。我不赶时间,慢悠悠地走,顺便喂饱了肚子。到达袁林竟然用了一个半小时。可叹自己脚力太慢。这一路诸多陵墓看来,对这位权倾一时的奸雄人物虽佩服不已,但对陵墓的兴趣却不大。石像生让人好笑,坟墓前的五器相传来自圆明园。殿堂之内有袁氏族谱,著名物理学家袁家骝乃是其孙。

出袁林搭公车至天宁寺文峰塔。天湛蓝而有云,文峰塔很上相,拍了几张,感觉不错。塔上大下小,而不失均匀,颜色古朴纹饰精美。景点很小,又无他人。在塔下发呆很久,正欲离开,发现竟然可以登塔。爬到塔顶露台顿时觉得爽快多了。安阳城不大,可以尽收眼底。真是“天朗气清、可以游目骋怀”啊。塔距离火车站不远,可以步行。

想到要给大家寄几张明信片,而较近的邮局没有明信片。这时一个五大三粗的电动敞篷车司机拉我说可以去远处的邮局,要价4元,还说免费拉我回来。到邮局,我付了钱,还好心说他有别的客人尽管可以走,不用等我。他没吭声。我误打误撞进了安阳市邮政局,里面的楼梯很是复杂,被人从这个办公室介绍到那个办公室,最后有人捧出一大套国庆60年纪念明信片来,定价百余元。我要的哪里是这个样的明信片啊。那大汉司机还在等我,上车后,他让我靠近他背对坐着,边开边用手拍我后背,说我耽误他时间,让我再加钱。我不愿纠缠跳车走了,他开着便追。我心中苦笑,没想到竟碰上这样的事儿。上了火车后心情还不能平复。殷墟的古朴和文峰塔的秀美不见了,在我脑中,安阳一下子变成了那个怒目叫骂的大汉。

河南河北文化游(四)

很累,今日起的很晚。醒了后,躺在床上看南京理工大学攀登雪山的手册,后来又拿了份阿sir主讲的大学物理试卷来做,选择题还能答个八九不离十。这么多年过去,这些没用的知识竟然还都记得,真佩服自己。

阿sir物理学功底还是很深厚的,看了十分钟园二色散的基本原理就明白了。然后给我讲。讲了一个小时我还没完全懂。学化学真吃亏,啥物理学原理都不懂,唉。

终于要出发去古墓博物馆了。辞别阿sir,穿过半个洛阳城,到达了位于洛阳北郊的古墓博物馆(又称古代艺术博物馆)。买票进入后,被提醒快闭馆了,于是加紧脚步参观。博物馆是在北魏景陵西南修建的,地上建筑仿汉、北魏风格,精彩的是各个朝代的地下墓葬介绍和实物墓葬品。沿着墓道般的游览通道下至地下,主路两旁是一个个墓室,多是从洛阳附近整体转移过来的古代墓葬原品。有的墓室内结构精巧,斗拱壁画一应俱全,各种随葬品也十分丰富,而镇墓兽张牙舞爪好不威风。出了地下墓葬介绍区,向景陵走,沿路都是牡丹花丛。花虽衰败,但地上有不少牡丹花种子。捡了几粒算作留念。

景陵已然是一座空陵,好在可以沿墓道下至陵墓最深处。走了一圈无什么可看。回到看陵大爷的小屋,讨了些水,聊了会天。这时才下午五点多,晚上开往安阳的火车八点开。实在没什么事儿干,枕着小包躺在博物馆的石栏杆上。阳光真好,空气又清新,临近下班,已经没有游人了,只有几只小鸟儿在空院落内蹦蹦跳跳。日子真好,又悠闲自得,真想一觉睡过去,再睁开眼就是千年以后的未来,就如同这些千年前的墓葬一样。发了很久的呆,该上路了。洛阳,或许我不会再来,我知道。

开往安阳的火车不算挤。我又掏出了《昨日的世界》,还剩下一百多页。这四个小时的旅程有书相伴应该不会寂寞。我没有想到晚年的茨威格是相当绝望的,他没有预见到在他自尽后的十年之内世界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他太充沛了、也太敏感而纤弱了。我虽没有掩卷而泣,但情绪始终无法排遣。看来自己也是性情中人。我就在这种叹息中来到了安阳,来朝圣华夏文明之起源——商之殷墟。

河南河北文化游(三)

从刚一见到阿sir,他就怂恿我去偃师和巩义。偃师商城遗址,巩义宋陵。最终我们选择了巩义,去领略一下北宋诸帝王陵的气势。由于墓葬早在金人南下时已被盗掘,留下的只是多座封土和残存的石像生。正是如此,消退了历史光环的宋陵才不像明清皇陵那样引人注目,隐匿在农田之中。

巩义市在洛阳以东,火车需一个半小时。火车站在老城,位于城北,新城在西南。2路汽车摇摇晃晃的把我们拉到宋昭陵。一片开阔地,有些杂草,像小时候暑假里的学校的操场。人不多,本地的老人在树荫下打牌聊天,或有小孩子生气勃勃地跑来跑去。没有人像我和阿sir一样,满心紧张地打量着周围的土包,心怀崇敬地要找到帝王之陵。

永昭陵(宋仁宗赵祯)在巩义市中,我们从北面进入,没看到任何导引牌,也不明真相。待绕到了南面,方才看到近些年新修的地上建筑和神道,以及树立了千百年的石像生。坐北朝南是中国古代建筑的定制,宋代陵墓也不例外,但宋陵均南高北低,可算一反常态了。由大门入口,一路下降经过两面的石像生,抵达巨大的封土前面,封土被整体保护起来了,只能透过大门向里看。杂草丛生。

永昭陵是修复最好的一处,更像一处公园,与我们所想见的旷野、沧桑相去甚远。永厚陵在永昭陵之西。周围虽被辟为保护区,但和许多城乡接合处一样。这里遍地垃圾,私搭乱盖的小房和菜地混在一起。前两日刚下过雨,地里泥泞未干,又掺杂着奇怪的味道。但当看到巨大的封土堆和土堆南面排列在玉米地中的石像时,我们还是大喊过瘾,深觉得这才是预计的效果。

除了永昭陵和永厚陵外,其余诸多陵墓都在巩义市南郊,需包车或搭乘到芝田或西村的小巴才可。

永昌陵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墓。我们被小巴放在了乡村公路边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田地里都是玉米。旁边只有一个小屋,地上倒着个国保的牌子,才知道这里是宋陵的保护站。但没有人可以询问究竟哪里是永昌陵。九月初还没秋收,玉米长势很好,有两人高,向田里望去都是绿色,根本看不到石像。我们瞅着一个高出地面的土包像是封土,便下了玉米地。刚巧前几日风雨大作,有些玉米倒伏,要不然在玉米地里穿来穿去也不是这么容易。一路披斩玉米秸,终于到了赵匡胤墓前。这样寻访古迹甚是过瘾。

回想这些封土、石像、当年被征发的役夫和曾经壮阔的帝陵风貌,如今都化为尘土。佛教徒视之为无常。曾经的苍生就在轻叹之间被无常掉了。

未寻见永安陵,我们决定放弃,返身向北。永熙陵在滹沱村旁边,找起来容易多了。在村里买了四个糖饼,香酥好吃。步行回到主路又找车去八陵,寻那另外两处墓地之所在。随着村民说就在前面,我们以脚丈量走出二十分钟却还未寻着。就在这寻寻觅觅之中,永裕陵出现在路边。仔细看昔日帝王陵墓,尚有几处夯土隆起,石像林立,雕纹花饰与早期北宋陵墓又不甚相同。但一公里远的工厂的浓烟升起,一股气味飘了过来。低头又见不少生活垃圾丢在几个石人脚下。心中不是滋味。沿着泥巴小路向西不远就是永泰陵,需要穿过一处养猪场,臭得有些可爱。陵墓看得多了风格又无甚变化,自然倦怠了,就连保存最为完整的需要10元门票的永定陵也没有顾上去看。

当晚回到洛阳,饥肠辘辘,寻得一面馆吃至打烊。两人心里都想着转天一定要睡到中午。明天我就要离开洛阳了。

河南河北文化游(二)

初到洛阳,感觉像极了天津。很不喜欢。马路上混乱不堪,行人车辆互不相让。有轨电车104路开的贼猛,急刹车时总有人站不稳。所有的汽车站牌站名都改了,不是男科医院就是歌舞厅或者某个专卖商店。一个历史文化如此厚重的城市,怎么会变得这么乌烟瘴气呢?

阿sir接到我,两人不免又插科打诨一番,去吃当地特色小吃。当夜住在他的教工单身宿舍里。宽敞,还能上网,很爽。

第二天一早上了去龙门石窟的公交车。龙门毗邻伊水,两旁的山有如门柱般,伊水从中淌出,故名伊阙。龙门石窟是集盛唐之功于一身的皇家石刻经典,少数存世的北魏石刻也颇有价值。

龙门石窟的西山壁凿丰富,一路向南向上攀登,走到奉先寺前碰到两个自助游的阿姨。说是阿姨,其实也有五十岁上下了。陈阿姨很瘦且精神,扎了个亮黄色的头巾,挎着Nikon的单反,标准的户外驴友造型。开始是一两句的闲聊,我不免对残缺的雕塑评价一番。她很佩服,以为我是专业学雕塑和古建的。看来提前做好功课,临时吹吹牛还是够用的。

奉先寺门前极阔达。卢舍那大佛居中,面相雍容华贵,带尽人间之奢华气息。两旁力士虬劲有力肌肉乍起,而胁侍菩萨温婉多姿,曲线优美。这些活生生的巨像树立千年,料想自唐时,他们就静静地俯瞰伊水向南流淌。而修造巨像的工匠早已消逝,而不得所终。这些没有姓名的工匠消弭了个人对建筑的理解和贡献,共鸣出了整个时代的声音。凡后世皆以时代论雕塑、陵寝、庙宇、宫殿之风格,并得出变化之规律。而这些建筑真正的设计者和主持工程的人也难得出现在史籍之上。(我所知仅赵州桥一例。)人们只能听到导游口中那千年前神武女王的传奇故事。

石窟本就观赏性强,龙门石窟又是世界文化遗产,且逢周末,游人极多。大都手相机,用镜头代替眼睛,凡有字处立即拍下,凡有可圈点之景处必然合影留念。更有三五成群者,互相招呼拉扯着照相的,不计其数。反倒真正认真观看洞窟和佛像的人少之又少。我在一个中等窟前需站十多分钟才算勉强看完,其间四五批各式导游领团经过。其实这些千百年的石头是会说话的,站得久了,渐渐进入了状态,才能聆听到隐隐的木鱼之声、才能看到昏黄的灯心飘在油上以及虔诚的守寺僧人的身影。

龙门石窟的残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。看过洞室极多但严加防护的敦煌洞窟,和餐风饮露饱受化学腐蚀的云岗石窟,但像龙门却是人为损毁偷砸的居多。在二十世纪初兵荒马乱的年代,百姓和匪盗多因利偷凿贩卖之。佛像头和手雕刻最为精细,故价值最高。龙门石窟中小型的佛头和手几乎丧失殆尽,触目惊心。

出西山,过伊水,上东山。出龙门,和两位阿姨一起去关林。这一假托后汉三国名将陵寝实为明清建筑的地方没啥好讲的。回洛阳市区看天子驾六。东周天子驾一车六驾,饶有些趣味。在此和两位阿姨别过,前往洛阳博物馆。洛阳博物馆大厅摆放镇馆之宝:石辟邪。一层展有故宫外调的文物,这是有史以来唯一一次故宫外调文物给地方博物馆。二层起是依年代排序的文物展,可惜我看到唐朝就闭馆了。也没有仔细欣赏唐三彩,为此遗憾了很久。赶去火车站买次日去巩义的火车票,又在小叔强烈的推荐下,去狮子楼吃水席。一天未进食,大吃了一顿。在104路晃晃悠悠下回到了住处。这一日真累。